一、盆地
如果你从万米高空俯瞰中原，会看见一幅奇特的景象——伏牛山自西向东蜿蜒，桐柏山从东南斜插，两山环抱之间，是一片八千里沃野平川。这便是南阳盆地。
盆地是什么？是天然的城池，是大地的怀抱。三面环山，一面向南敞开，迎着汉江的风，接着荆楚的云。这样的地形，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是福气——易守难攻，自成天地；在太平年月也是福气——气候温和，雨水丰沛，种什么长什么。
南阳盆地地处北纬32度线，刚好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界。老人们说，这里是“春前有雨花开早，秋后无霜叶落迟”。春天来得早，秋天去得晚，庄稼比别处多一茬收成。西边有秦岭挡着寒流，东南有海洋送来暖湿，南阳就这样得天独厚地躺在天地之间。
白河从伏牛山深处流出来，穿城而过，蜿蜒南去，汇入汉江，再汇入长江。这条河，南阳人叫它母亲河。它不宽，也不深，却养活了岸边一代又一代人。清晨，河边有人洗衣淘米；傍晚，河畔有人散步闲谈。夏天，孩子们在河里扑腾；冬天，河面结了薄冰，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两千多年前，张衡在《南都赋》里这样描写他的家乡：“於显乐都，既丽且康！陪京之南，居汉之阳。”多么显赫的乐土，既美丽又安康。一千多年后，李白来了，站在白河岸边，写下“南都信佳丽，武阙横西关”。再后来，毛泽东挥毫写下《中原我军占领南阳》的电讯，宣告这片土地回到人民手中。
南阳，就这样静静躺在这片盆地里，躺了七千年。
二、宛
南阳古称“宛”。
“宛”字从宀从夗，本义是房屋弯曲的样子。用在城邑，取的是“四方高、中央低”的意思。南阳盆地正是如此——四周山峦环抱，中间平野坦荡，像一个巨大的院落，一个天然的城池。
春秋时，楚国在此设宛邑。战国时，这里已是闻名天下的冶铁中心。秦统一六国后，设南阳郡，始有“南阳”之名。因地处伏牛山之南、汉水之北，山水之间，阳位也。
汉代是南阳最辉煌的时期。西汉时，南阳与洛阳、邯郸、临淄、成都、宛并称“天下六大都会”，商遍天下，富冠海内。到了东汉，光武帝刘秀起兵于此，手下云台二十八将多半是南阳人。刘秀当了皇帝，南阳就成了“帝乡”，成了“南都”。皇帝的老家，自然与众不同。那时的南阳，街道上车水马龙，店铺里人声鼎沸，冶铁的炉火日夜不息，映红了半边天。
张衡在《南都赋》里详细记录了当时的繁华：“其宝利珍怪，则金彩玉璞，随珠夜光……其原野则有桑漆麻苎，菽麦稷黍，百谷蕃庑，翼翼与与。”金银玉器、丝绸麻布、五谷杂粮，应有尽有。
如今的南阳，依然保留着“宛”的印记。宛城区、宛城遗址、宛城路……这个古老的名字，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
三、山
南阳的山，不只是一道风景，更是一种性格。
伏牛山绵延八百里，横亘在豫西南大地之上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，护卫着南都的安宁。2006年，这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世界地质公园。山里有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宝天曼，林海莽莽，郁郁葱葱，是中原地带唯一保存完整的森林与野生动物类生态区。春天，杜鹃花开遍山野；秋天，红叶染透层林。站在山巅，看云海翻腾，听松涛阵阵，让人忘了尘世的喧嚣。
西峡老界岭是八百里伏牛山的最高顶，这里山峰奇秀，古树参天。山脚下的恐龙蛋化石群，是二十世纪世界重大科学发现。西峡恐龙蛋生物遗迹博物馆里，数以万计的恐龙蛋化石静静地躺在原地，诉说着亿万年前的故事。
桐柏山在东南，是千里淮河的发源地。这里钟灵毓秀，蕴藏着盘古开天的美丽传说。山间有革命纪念馆，红二十五军鏖战独树镇的往事，仍被后人铭记。
还有一座山，不在野外，在城里。独山，横卧在城北，不高，不险，却是南阳人心里的地标。山上产独玉，是中国四大名玉之一。山下有白河，一山一水，一南一北，构成了南阳城的基本格局。张衡说“青山横北郭，白水绕东城”，正是此景。
南阳的山，养成了南阳人的性格——像伏牛山一样厚重，像桐柏山一样坚韧，像独山一样内敛而有光华。
四、水
如果说山是南阳的脊梁，那水就是南阳的血脉。
白河是南阳的母亲河，发源于伏牛山深处，蜿蜒二百余里，从城西穿城而过。河水不急，就那么悠悠地流着，流过千年，流过万代。河上有桥，桥上有来来往往的人；河边有路，路上有散步闲谈的人。清晨，河面升起薄雾，如梦如幻；傍晚，夕阳洒在水面上，金光粼粼。张衡说“白水绕东城”，李白说“白水真人居”，都是这条河。
丹江在南阳西南，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源头。陶岔渠首枢纽工程就建在淅川县境内，一渠清水从这里出发，跨越千山万水，流向北京、天津。南阳人常说，我们喝着丹江水，北京人也喝着丹江水。一条江，把南阳和首都连在了一起。丹江口水库烟波浩渺，一碧万顷，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以上标准，已累计向北方送水超680亿立方米。
淮河发源于桐柏山，千里淮河的第一滴水，就出自南阳的土地。这里是南北气候的分界线，江北的麦田和江南的茶园，在这里相遇。
南阳的水多，有14条流域面积10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，有517座水库。水资源总量居全省前列，有“北方水城”之称。水多了，就有了灵气，有了生机，有了人间烟火。
水也养人。南阳人爱喝汤，早晨一碗胡辣汤，热腾腾的，麻辣过瘾，配上油条，整个人都精神了。南阳人爱吃饺子，相传源于医圣张仲景为救治冻伤百姓而制作的“祛寒娇耳汤”。冬至那天，家家户户吃饺子，吃了不冻耳朵。
五、人
南阳出人。
这句话，南阳人从小听到大。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意思，长大了走南闯北，才慢慢明白。随便翻开历史书，随便走进任何一座名人殿堂，总能碰见南阳老乡。
“四圣”是南阳的名片——科圣张衡、医圣张仲景、商圣范蠡、智圣诸葛亮。史书记载的南阳籍名人，有八百多位。
张衡是西鄂人，今南阳市石桥镇。他是科学家，发明了地动仪、浑天仪；他是文学家，写了《二京赋》《南都赋》；他是画家，画了《地形图》；他是数学家，算出了圆周率。郭沫若给他题碑文，说他是“世界史中所罕见”的全面发展的人物。联合国天文组织将月球背面的一个环形山命名为“张衡环形山”，将太阳系中的一颗小行星命名为“张衡星”。南阳人叫他“科圣”。
张仲景是涅阳人，今邓州市穰东镇。他是医学家，写了《伤寒杂病论》，奠定了中医“辨证论治”的基础，被称为“众方之祖”。他是长沙太守，每月初一、十五在大堂上为百姓看病，后世药铺多称“堂”即源于此。南阳人叫他“医圣”。医圣祠里，那株四百多年的凌霄花，年年开花，年年红。
范蠡是三户人，今淅川县滔河乡。他是政治家，帮勾践灭了吴国；他是商人，三致千金，又三散千金。他功成名就后泛舟而去，携西施归隐江湖。南阳人叫他“商圣”。
诸葛亮是琅琊人，但躬耕于南阳。他在卧龙岗上住了十年，“臣本布衣，躬耕南阳”，刘备三顾茅庐，他提出《草庐对》，定下三分天下的策略。南阳人叫他“智圣”。武侯祠里，岳飞手书的《出师表》石刻，是他北上抗金路过南阳时“挥涕走笔”写下的。
除了四圣，还有名相百里奚、边塞诗人岑参、哲学家冯友兰、军事家彭雪枫、建筑学家杨廷宝、作家姚雪垠、二月河、考古学家董作宾、徐旭生、发明家王永民……南阳籍“两院”院士约占河南籍院士总数近四分之一，有“河南院士之乡”的美誉。
李白来南阳，写下“此地多英豪，邈然不可攀”。他说的没错。
六、城
南阳城，是座有故事的城。
城里有卧龙岗。一道高岗，势似虬龙，故名卧龙。岗上有武侯祠，始建于魏晋，是为纪念诸葛亮而建。祠内古木参天，碑碣林立。岳飞手书的《出师表》石刻，就珍藏在碑廊里。祠后是诸葛草庐，八角攒尖，简朴清雅。门前对联写道：“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，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”。这副对联是清代的南阳知府顾嘉蘅写的，他先后五任南阳知府，深知两地的争论，用这副对联平息了纷争。
城东有温凉河，河边是医圣祠，张仲景的长眠之地。祠内古柏参天，碑廊曲折。那株凌霄花，四百多年了，年年开花，年年红。祠外围的“南阳红墙”是新晋的网红打卡地，仿汉建筑风格，红墙碧瓦，在阳光下格外耀眼。
城里有府衙。南阳府衙是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府级官署衙门，始建于元，明清重修。大堂、二堂、三堂，一进一进，庄严肃穆。内乡县衙是全国保存最为完整的古代县衙，大堂对联写着：“欺人如欺天勿自欺也，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”。
城北有汉画馆，是全国存量最多、规模最大、建馆最早的汉画石刻艺术博物馆。馆藏的汉画像石，记录了两千年前南阳人的生活。有出行图、宴饮图、歌舞图，还有伏羲女娲、东王公西王母、羽人升天。
城西北有黄山遗址，是仰韶文化时期的聚落遗址。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大型玉器生产基地和港口性质的中心聚落，极可能是一个古国都城所在地。
城里有座望仙台，汉代夯土高台，9米多高，静静矗立在人民公园西北角。这是南阳仅存的两处汉代高台之一，当年是汉宛城西城墙中段的关键防御设施，见证了南阳作为“南都”的辉煌。
城里有座玄妙观，是南阳地区道教活动中心。观里曾有道人李宗阳，清光绪年间赴京拜白云观方丈为师，曾被慈禧太后封为“忠孝神仙”“玉冠紫袍真人”。
南阳城的故事，三天三夜也讲不完。
七、文脉
南阳的文脉，深得看不见底。
楚文化从这里往南，汉文化从这里往北，两条大河在南阳交汇，激荡出灿烂的文明之花。
汉文化是南阳最深厚的底色。汉代时，南阳是帝乡，是南都，是天下六大都会之一。汉画像石、汉画像砖、汉碑、汉阙，遍布全城。汉代的冶铁炉、汉代的排水管道、汉代的城墙夯土，处处可见。走在南阳街头，随便踩一脚土，可能就是两千年的历史。
书法的传统在这里延续千年。岳飞手书《出师表》的石刻，是书法史上的珍品。于右任为武侯祠题写的“诸葛庐”匾额，至今悬挂在草庐前。郭沫若1973年题写的“诸葛草庐”，苍劲有力。
文学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。李白五次到访南阳，写下十余首诗篇。杜甫的祖籍是襄阳，但晚年常往来于南阳。韩愈、白居易、李商隐，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。当代的二月河，住在南阳几十年，写了《康熙大帝》《雍正皇帝》《乾隆皇帝》三部曲，把清史写成了畅销书。
教育在这里有深厚的根基。冯友兰、冯沅君兄妹从南阳走出去，成了哲学和文学大家。冯友兰晚年住在北京，书房墙上挂着三张照片，其中就有南阳的泗洲塔和唐河大桥。那是故乡的象征。
文脉最奇妙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需要刻意传承，它就流淌在空气里，流淌在水里，流淌在南阳人的血液里。
八、花与草
南阳有两样东西，这些年名气越来越大。
一样是月季。
南阳种月季，从唐代就开始了。那时只是种在庭院里，供人观赏。现在不一样了，全市种了15万多亩月季，出口量占全国的70%。春天的时候，满城都是月季花，红的、粉的、黄的、白的，开得铺天盖地。卧龙区石桥镇是“中国月季之乡”，那里的月季苗圃一望无际，每年有数亿株月季从这里走向全国，走向世界。
李白说“南都信佳丽”，如果活到今天，看见满城月季，大概会写下更美的诗句。
另一样是艾草。
《诗经》里写“彼采艾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岁兮”，那艾草，就是南阳人用的这种艾。南阳的艾草，品质好，药效足，全国有名。这些年，南阳人把艾草做出了花样——艾条、艾柱、艾绒、艾贴、艾枕、艾褥，还有艾草做的食品、饮料、护肤品。全产业链年产值150亿元。
“八大宛药”——辛夷、山茱萸、桐桔梗、裕丹参、唐栀子、宛艾、金银花、夏枯草，个个有名。伏牛山是“天然药库”，有中药材2436种。仲景宛西制药从西峡山区起家，如今已成为全国知名的中药企业。
一花一草，把南阳的名字带到了全国，也带到了世界。
九、粮
南阳是中州粮仓。
这句话，南阳人从小听到大。南阳的粮食产量，稳定在140亿斤左右，约占全国的百分之一。这意味着，全国每100斤粮食里，就有1斤是南阳产的。
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，让南阳成为农耕的宝地。早在五六十万年前，“南召猿人”就在这块土地上刀耕火种。西汉的召信臣、东汉的杜诗，在南阳做太守时开凿沟渠、铸造农具，被百姓称为“召父杜母”。
农耕的传统，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可南阳人没有止步于传统。
秦英林是南阳内乡人，1992年辞去公职回农村养猪，从22头生猪起家。如今，他的牧原集团年出栏生猪6120万头，居全球第一位。他用30年时间，把中国传统的散户养猪模式，升级为现代化养殖产业。他还发明了“楼房养猪综合体”，一层一层，像工厂一样，高效环保。
孙君庚是南阳人，1998年承包了濒临倒闭的面条厂，当时只有两间办公室，员工不到10人。他研发出“千禧面”“福禄寿喜面”等创意产品，在挂面市场脱颖而出。如今，他的“想念”食品已成为河南规模最大的粮食加工企业，带动10万农户致富。
在内乡县，5个“90后”大学生用数字化种养循环模式种粮6200亩，亩产比当地农户高两成。智慧农业，让种地从体力活变成了技术活。
中州粮仓，正在焕发新的生机。
十、今天
今天的南阳，是另一番样子。
2024年，南阳地区生产总值达到4879.08亿元，五年年均增速保持在5%以上。规上工业增加值、固定资产投资、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，都在增长。
产业格局变了。绿色食品、装备制造、新材料三大产业集群，规模分别达到1700亿元、900亿元和850亿元。卧龙电气南阳防爆集团的防爆电机，市场占有率全球前三。方城的超硬材料，跻身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。
科技创新在发力。牧原实验室纳入省实验室体系，生物基运输燃料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获批建设。全市有市级以上创新平台1694家，高新技术企业736家。2024年，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增长18.2%，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增长16.5%。
交通更便利了。郑渝高铁通车，南阳到郑州不到两小时。南信合高铁正在建设，未来南阳到长三角将更快捷。唐河航运工程开工建设，南阳的货物可以经汉江、长江通江达海。南阳机场通达国内20多个大中城市。
城市更美了。白河湿地公园，万亩碧水，两岸绿树成荫。世界月季大观园、艾草文化博览馆，“一花一草”成了南阳的名片。2024年，南阳接待游客量突破1亿人次，文旅产业蒸蒸日上。
“十五五”开局，南阳锚定“建强副中心、打造增长极”的目标。南信合高铁将建成通车，唐河航运一期通航，机场将迁建。牧原实验室要争创全国重点实验室，合成生物、人工智能、低空经济等未来产业正在布局。
南阳，正在成为一座现代化省域副中心城市。
十一、归去
有一年秋天，我回了趟南阳。
从郑州坐高铁，一个小时就到了。出了站，坐上出租，穿过城市。窗外闪过的是高楼，是工地，是新修的马路，是年轻的面孔。有那么一瞬间，我觉得这不是记忆里的南阳——那个土土的、憨憨的、有点慢的南阳。
可下了车，走进一条小巷，闻见胡辣汤的香味，听见卖菜的大爷用南阳话吆喝，看见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，我又觉得，南阳没变。
变的是外表，是经济，是城市的面貌。没变的是骨子里的东西——那种厚重，那种踏实，那种对土地的眷恋。
黄昏的时候，我走到白河边。河水还是那样，不宽，不深，就那么悠悠地流着。河边的芦苇黄了，风吹过，沙沙响。几只白鹭在水面上飞，飞一段，落下来，再飞一段，再落下来。
我站在河边，想起张衡的《南都赋》：“於显乐都，既丽且康。”想起李白的《南都行》：“此地多英豪，邈然不可攀。”想起毛泽东的《中原我军占领南阳》：“南阳人民，久困于敌，今获解放，莫不欢欣鼓舞。”
南阳，南阳。
两个字，叫了两千多年。
还会一直叫下去。
十二、尾声
离开南阳那天，起了个大早。
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，看着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。远处的独山还笼罩在晨雾里，近处的白河泛着微微的波光。卖早点的小贩已经摆好了摊子，热气腾腾的胡辣汤，香味飘了半条街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上了车。
车开动了，南阳在身后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可我知道，它还在那里。
一直在那里。
等着每一个游子，在某一天，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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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阳啊，南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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