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秒跳动，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。我这边车马炮三子归边，杀气腾腾，对面光秃秃剩个单炮，在九宫格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晃。换作平时，这局早该在五步前以一句“承让”结束了。但他不投降。他还在拖。
隔着网线，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焦虑的汗酸味。不是他多有永不言败的电竞精神，他是怕掉级。
那一瞬间，我鼠标悬在“将”上，突然觉得极其没意思。赢了这一盘，拿走几分虚拟积分，对面那个不知在哪个出租屋或办公室摸鱼的中年人，可能会气得砸键盘，甚至一整天心口堵得慌。图什么呢？我叹了口气，点下了“认输”。屏幕弹出一句嘲讽般的“胜败乃兵家常事”，我关掉电脑，把所有的对战平台全卸载了。
听我一句劝，象棋能不下就不下，网上下棋更是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大众总有个错觉，觉得下象棋是修身养性，是公园大爷摇着蒲扇、喝着高碎的岁月静好。拉倒吧。一旦接入互联网，挂上积分、段位、胜率这些冰冷的数据，这就成了最赤裸裸的零和博弈。你赢的每一分，都是从别人身上剐下来的肉。在这个内卷到连下个棋都要拼KPI的时代，赢，早就不能带来纯粹的快乐了，反而带着一种掠夺的负罪感。
现在我的日常，是泡杯茶，翻开那本泛黄的《弈林新编》。胡荣华的第一卷，我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那里面有活生生的人味儿，有弃子抢攻的孤注一掷，有算漏一步的懊恼，有性格，有脾气。胡司令当年十连霸，靠的是盲棋神算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，那是人类智力在没有拐杖时的巅峰狂舞。
可你去看2015年以后的对局？根本看不懂。也不需要你看懂。
2015年是个什么节点？懂行的都知道，那是象棋软件彻底把人类尊严按在地上摩擦的分水岭。现在的顶尖对局，棋手背的都是“软招”。开局走个兵，软件胜率波动0.1%，解说员在直播间里大呼小叫“神操作”。这叫下棋吗？这叫人形肉身背谱机。当机器穷尽了所有的变化，把每一步棋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，这项智力运动的底色其实就已经被彻底抽干了。
以前下棋，下的是江湖人情，是试探对手的心理防线。你走一步险棋，赌的是对面不敢吃。现在呢？你敢走险棋，对面的软件直接冷酷无情地把你斩落马下。线上平台更是成了重灾区。为了保住那个虚无缥缈的“神级”称号，多少人开着外挂在屏幕后面冷笑？又有多少人像我那个对手一样，剩个单炮还要死皮赖脸地耗时间，就为了赌你断网或者手滑？
平台设计的排位赛机制，简直就是当代数字版的“斗兽场”。它太懂人性了，用连胜奖励刺激你的多巴胺，用掉级惩罚放大你的恐惧。你以为你在下棋消遣？错，是算法在玩你。它把你变成了一个为了几分积分可以放弃体面、放弃尊严的数据奴隶。
我放弃了。惹不起，我还躲不起吗？
打谱多好。在那些几十年前的老棋谱里，我能看到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棋盘上见招拆招。哪怕破绽百出，哪怕最后一步走得极其臭，那也是人类思维的真实火花。没有任何算法的凝视，没有掉级的焦虑，只有纯粹的黑白交错。
我有时候会回想起那个死拖着不认输的单炮老哥。我主动认输的那一刻，他屏幕上肯定爆出了“胜利”的金光。他或许会长舒一口气，庆幸自己保住了段位，甚至可能还会暗骂一句“对面这傻X居然滑点了”。
随他去吧。我看着手里卷边的《弈林新编》，只觉得一阵轻松。只是偶尔我会想，那天晚上，那个靠别人让步才保住虚拟头衔的人，真的睡得踏实吗？或者说，在这个万物皆可排位、连爱好都要被量化打分的时代里，我们到底是在玩游戏，还是早就成了被系统困住的那个单炮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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